美国司法部10月5日公布一批撤销归化国籍的民事诉讼,其中佛罗里达州李平一案格外受到华人社区关注。司法部称,10月1日已向佛罗里达州中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要求撤销李平通过归化取得的美国国籍。这条消息与10月初另一宗涉嫌为中国政府监视在美台湾官员亲属的逮捕案相继出现,容易给人“突然集中抓捕”的印象。但把起诉日期、此前的刑事判决和各案所指行为的发生时间排在一起,呈现的是几条持续多年、在不同阶段进入公开程序的调查线索。
首先必须厘清李平案件的进度。李平已在刑事案中认罪,并于2024年11月25日被判处48个月监禁、罚款25万美元及刑满后接受三年监督释放。10月1日的新动作,是司法部提起撤销归化的民事诉讼,而不是法院已经作出撤籍判决。司法部10月5日公告最后也明确说,这批诉状中的主张仍属于指控,法院尚未认定民事责任。因此,现阶段不能写成“李平已被剥夺国籍”,更不能根据这份公告推断他出狱后必然立即被驱逐。即便以后撤籍成功,可能涉及的身份和递解问题也有各自的程序与裁定。
根据司法部2024年的判刑公告,李平出生于中国,后来成为美国公民,曾在一家大型美国电信企业及一家国际信息技术公司工作。司法部援引认罪协议和法庭材料称,他承认至少从2012年起,按照中国国家安全部人员的指示,以“合作联络人”的方式收集并报告信息,涉及中国异见人士、民主倡导者、法轮功成员和美国非政府组织。他还提供从雇主处取得的信息,使用匿名网络账号与情报人员沟通,并赴中国与对方会面。这些行为构成他已经认罪的刑事案件的背景,也成为政府如今尝试追溯其归化资格的依据。
公开材料能够说明的内容,比网上流传的断言更具体,也更有限。司法部举例说,2012年一名中国国家安全部人员索取美国境内法轮功成员和民主倡导者资料,不到一周,李平送出了佛罗里达州一名相关人士的姓名及个人背景。2022年,情报人员提及一名从中国赴美者的姓名和疑似住址,李平在同一天反馈该地址房主的信息。司法部还列出他回应雇主在中国的分支机构、网络攻击事件和网络安全培训材料等要求的经历。这些细节显示,公开可查的信息、工作中取得的资料和个人定位线索,都可能被纳入同一条情报收集链;但不能把公告没有列出的电信客户资料,笼统说成他“窃取所有华人电话和家庭地址”。
撤籍诉讼另有一层争议,关键不是简单地说“犯罪就自动失去国籍”。美国法律允许政府在归化非法取得,或申请时隐瞒重大事实、故意虚假陈述等情况下,向法院请求撤销归化。司法部在李平诉讼中的主张,是其与外国情报机构合作的行为,能够证明他归化时不具备法律要求的资格。具体行为与入籍时间如何衔接、政府的证据是否足以满足撤籍要求,以及当事人如何抗辩,都要由法院在民事程序中审查。刑事认罪与判刑是真实存在的既定程序,撤籍则是尚待裁判的另一件事。
同一批公告中还有一名出生于中国的被告魏金朝。司法部称,他在2021年加入美国海军,2022年2月前后开始谋划向中国出售军事秘密,却于同年5月通过服役人员的快速归化渠道取得美国国籍。魏金朝2025年8月经陪审团裁定间谍等罪名成立,2026年1月被判处200个月监禁。司法部9月30日在加州南区提起撤籍诉讼,指其在归化过程中隐瞒相关行为,并提出与服役归化条件有关的主张。李平和魏金朝都已有刑事案结果,如今分别面对撤籍诉讼,但两人的工作环境、所涉资料、归化路径和政府提出的具体理由并不相同。
“40人”的数字也需要放回司法部公告的原意。该数字指司法部在8月21日至10月2日之间,向多个联邦地区法院提交的40宗撤销归化诉讼,涉及不同原籍、不同类型的指控,包括身份或婚姻材料造假、金融犯罪以及其他刑事行为。它既不是40名中国人,更不是40名在习近平离美后才被捕的中国代理人。公告集中发布,会在新闻页面制造一个同时发生的视觉效果;实际上诉讼横跨约六周,很多底层刑事调查更早就开始。把民事起诉数量直接当成反间谍逮捕人数,会误判事件的规模和性质。
真正发生在这一周的另一宗新逮捕,是加州尔湾居民张婉莹案。司法部10月5日说,34岁的张婉莹于前一天在洛杉矶国际机场计划赴中国前被捕,刑事投诉指控她未经通知美国司法部长,作为中国政府代理人在美国活动,并监视一名台湾高级官员在美亲属。按投诉书的叙述,她在2025年6月赴中国后接受任务,同年8月底至9月初前往受害人居住的美国西北部地区,向中国官员报告现场情况、拍摄视频,并发送房屋前车辆的车牌号码。此案仍处于指控阶段,张婉莹享有无罪推定;司法部称若定罪,相关罪名最高可判十年。报道时不能把投诉书所述直接写成法院已认定的事实。
再往前看,司法部2025年7月公告陈远策和赖立仁于当年6月27日在俄勒冈和得克萨斯被捕,涉嫌受中国国家安全部指示活动。投诉书称,两人参与以“死信箱”方式支付情报报酬,收集美国海军人员和基地资料,并试图接触可供招募的军方人员。司法部称相关接触最早可追溯至2021年前后,线索跨越数年及多个州。二人的刑事指控同样尚须由法庭审理,不能因为与李平案出现相同法条,就把所有人的角色、证据强度和最终结果视为一样。
今年9月,另一宗案件已进入刑罚阶段。司法部称,美国公民托马斯·维尔·保肯二世因在美国境内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被判两年监禁。其认罪材料显示,他至少从2019年至2026年初接受中国国家安全部相关人员指示,接触潜在情报来源,向其提供通讯设备并汇报情况,获得至少10万美元报酬。这个案件同样是长时间持续的联系网络,9月公布的是判刑结果,而非“刚刚侦破并逮捕”。把它与10月的民事撤籍诉讼、新刑事投诉并排阅读,必须同时标注各自的程序节点。
这些案件之间确实存在值得分析的共同模式。其一,相关人员并非都以外交身份出现,有的以普通居民、雇员、旅客或美国公民的身份活动。身份便利可能帮助其接触工作资料、受关注社群或潜在招募对象,但国籍本身不能证明一个人有犯罪嫌疑。其二,任务经常切分成看似琐碎的动作,比如查找一个人、确认一处住址、记录车牌、建立接触或转交文件。单条信息未必是机密,多条信息经过收集、核对与汇总,却可能帮助境外机构识别目标和掌握行动轨迹。
其三,在已经公开的案件材料里,海外指挥、境内执行和跨境会面反复出现。李平使用匿名账户并赴中国会见情报人员,张婉莹案的投诉书称其赴中国接任务后返美监视亲属,保肯案则涉及跨国旅行和向潜在来源交付设备。这里既有司法部已在认罪或判刑材料中确认的行为,也有仍待证明的刑事指控,不能为了概括“共同特征”而抹去这种证据层级。其四,关注对象不仅是军事秘密,还包括海外异议群体、台湾官员亲属、政治圈层和企业内部信息。这说明在美国的反情报案件中,个人安全、社群活动与传统国家安全议题会发生交叉。
为什么此时看起来密集?从现有时间线,能够直接观察到三件事。第一,10月5日司法部选择把一段时间内提交的40宗撤籍案合并公告,媒体一次看到此前分散在各地法院的案件。第二,张婉莹案因机场逮捕与投诉书公开,在同一天进入公众视野。第三,李平和魏金朝的刑事程序早已推进,新的撤籍请求使旧案重新成为新闻。公告、逮捕、定罪、判刑和民事起诉都可能被写成“又抓一人”,但这五个词对应不同机关动作,甚至发生在不同年份。
还需要区分可以推断的执法方向与不能证实的决策动机。政府集中推动撤销归化诉讼,说明司法部将审查既往归化资格作为一项显著的执法重点,这是公告本身可以支持的判断。李平案把已有刑事定罪进一步延伸到归化资格争议,也显示政府正使用刑事与民事两条法律路径。但是,仅凭近期新闻稿的排列,无法证明联邦调查局是在习近平离开美国之后才临时启动这些调查,也不能证明两国领导人行程直接决定某一案件的逮捕、起诉或发布日期。联邦刑事案件需要收集证据、取得司法授权、安排抓捕并确定何时解封文件,各环节的时间不等同于政治指令的时间。
中国驻美使馆公布,习近平在结束访美后于9月26日下午返回北京。魏金朝的撤籍诉讼9月30日提交,李平案10月1日提交,张婉莹10月4日被捕,时间上确实都在访问结束后。但李平所涉行为至少始于2012年,2024年已经判刑;魏金朝2025年已有陪审团裁决;张婉莹案指称的监视发生在2025年。先后发生只表明时间关系,不能单独建立因果关系。若要主张外交行程改变了案件节奏,需要可靠的内部文件、法院记录或相关官员可核实的说明,而目前公开材料没有给出这样的证据。
一些华人担心,这种报道会让社区遭受集体怀疑。判断一宗案件应当看任务指示、资金和通讯记录、接触对象、所提交的信息及法庭程序,不能把出生地、母语、宗教或政治态度当成罪证。司法部在这些具体案件中针对的是被认定或被指控接受外国政府指挥、在美国境内进行特定行动的个人,并非针对在美华人的一般交流、商业工作或政治表达。反过来,社区内的异见人士及其亲友也可能成为监视对象,忽略具体受害者同样会遮蔽案件的重要部分。
李平案接下来的核心观察点,是佛罗里达州联邦法院如何处理撤籍诉讼,政府如何证明他在入籍时已存在影响资格的行为,以及当事人是否提出抗辩。魏金朝案则要看法院如何评价其取得国籍前的行为与军事服役归化条件。张婉莹案首先要经过刑事程序,控方必须证明投诉书所述,辩方有权质疑证据和法律适用。在判决或后续命令出现前,媒体不能提前替法院宣布撤籍或递解结果。
几宗案件合在一起,真正值得注意的并非一个未经证实的“访美后集中收网”剧本,而是持续多年、目标类型不一的情报活动指控如何逐步浮出水面。公开记录已经支持对工作资料获取、海外社群监视和军方人员招募风险的具体讨论,也要求我们对每个案件分别标明事实、指控和司法结论。李平的刑事责任已经确定,归化国籍是否撤销尚未确定;这个清晰的界线,正是理解这一轮新闻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