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日报9月27日讯: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近日在纽约公开对美国当前政治环境表达强烈担忧。他表示,自己有些时候“几乎无法相信”这个深爱的国家正在发生的一切,并批评掌权者为自己制定一套规则,却让其他人遵守另一套规则。
他还指责政府权力被用于处理个人恩怨、起诉政治敌手和压制言论自由,并进一步提出,美国联邦政府正在被部分掌权者变成自己及盟友获取利益的工具。
虽然克林顿在这段讲话中没有直接点名特朗普,但ABC News等媒体认为,他的矛头明显指向特朗普政府近期的一系列做法。
这段讲话来自2026年克林顿全球倡议年度会议。克林顿全球倡议创立于2005年,通常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于纽约举行,邀请政府、商业和社会组织人士讨论全球治理、贫困、气候、科技以及公共政策等问题。今年的讲话中,克林顿花了相当大的篇幅讨论人工智能、贫富差距、政治极化以及国际社会日益增强的“零和思维”。他认为,当政治越来越变成“我必须赢,因此你必须输”的竞争时,社会合作空间就会不断缩小,而这种趋势如今不仅存在于美国,也正在全球多个国家出现。
克林顿说,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不应该继续让政治被这种零和逻辑支配。在他看来,问题已经不只是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存在政策分歧,而是政治竞争正在越来越多地被理解成一场必须彻底击败另一方的斗争。一旦这种思维进入政府权力体系,行政机关、司法机关、执法机构、媒体关系甚至商业利益都有可能被卷入政治冲突之中。他随后说,有些时候自己几乎无法相信美国正在发生什么,因为“掌权者为自己制定一套规则,却为其他所有人制定另一套规则”,并指责政府被“武器化”用于解决私人恩怨和打击敌人。
这番话很容易被理解为一次单纯针对特朗普的党派攻击,但如果把克林顿的讲话和目前美国社会的民意数据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触及了一个远比单一总统更加长期的问题,那就是美国公众对政府制度本身的信任已经处于非常低的位置。皮尤研究中心长期追踪美国人对联邦政府的信任。2025年9月的调查显示,只有17%的美国成年人表示,他们相信华盛顿联邦政府“几乎总是”或者“大多数时候”会做正确的事情。这已经接近近70年来的历史低位。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信任越来越与哪个政党控制白宫直接相关。2025年的调查中,共和党及倾向共和党的受访者有26%表示信任联邦政府,而民主党及倾向民主党的受访者只有9%。一年前拜登政府仍然执政时,共和党对政府的信任只有11%,民主党则达到35%。
这组数据说明,美国人今天对政府的判断越来越容易受到党派身份影响。当自己支持的政党执政时,相同的一套联邦机构可能被视为必要的国家机器,而当对方执政时,同样的机构又可能被认为正在滥用权力。这种现象过去也存在,但近年的党派反转越来越明显。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现在都有人指责对方在执政期间将司法部、联邦调查机构、监管机构甚至税务和执法系统政治化。特朗普和他的支持者长期以来就认为,自己在过去几年遭到刑事调查和司法起诉,本身就是美国政府机构被民主党“武器化”的证据。民主党及特朗普的批评者则认为,特朗普第二任期正在把这种逻辑进一步制度化。双方实际上使用的是同一种政治语言,只是把“谁在滥用权力”的角色完全对调。
克林顿此次特别提到“压制言论自由”,这一说法也与近期美国政府和新闻媒体之间不断升级的冲突有关。9月21日,CNN、MS NOW和POLITICO共同向联邦法院起诉特朗普及其政府,挑战白宫禁止这些媒体记者进入白宫场地的决定。这些媒体认为,政府因为不满报道内容而限制记者采访资格,侵犯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护的新闻和言论自由。白宫则表示,相关媒体长期传播“虚假信息”,并为限制其进入白宫进行辩护。这起案件目前仍然属于正在进行的法律争议,法院尚未对最终的宪法问题作出裁决。
公众对新闻自由的感受同样高度分裂。皮尤研究中心今年6月对美国成年人进行的调查显示,44%的受访者认为特朗普重新执政以后,美国新闻媒体变得更加不自由,26%认为基本没有变化,12%认为新闻自由反而有所增加。但如果按照党派划分,差距非常明显。民主党及倾向民主党的受访者中,有72%认为新闻媒体变得更不自由,而共和党及倾向共和党的受访者只有15%持相同看法。与此同时,两党受访者却都普遍认为特朗普和新闻媒体之间的关系很差,只不过双方对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因此,克林顿所谓“压制言论自由”的说法应该放在当前美国正在发生的政治和法律争议中理解,而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一个已经经过法院确认的法律结论。支持特朗普政府的人认为,媒体并不应该因为拥有新闻机构身份就自动获得任何政府场所的无限进入权,而且他们认为部分主流媒体长期对特朗普存在系统性偏见。批评者则认为,总统不能因为不喜欢某家媒体的报道,就利用政府权力惩罚或者排斥它。真正需要法院解决的问题,是政府管理记者准入的行政权,与第一修正案保护新闻自由之间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克林顿讲话中另一部分更加敏感。他说,联邦政府甚至已经成为一些掌权者和盟友的“利润中心”,并声称这种做法违反美国宪法有关薪酬和利益条款的精神和文字。这实际上把特朗普近年来最具争议性的另一个问题重新拉回公众视野,即总统私人商业利益与公共政策之间究竟应该保持多大的距离。
特朗普2026年提交的财务披露文件显示,他在2025年从其家族相关加密货币项目中获得的收入超过14亿美元,其中包括World Liberty Financial以及特朗普主题Meme币等项目。路透社对披露文件进行分析后发现,特朗普过去一年从数字资产领域获得的收入规模出现大幅增长,同时其股票和债券投资组合也明显扩大。特朗普及其家族则一直强调,相关公司拥有管理安排,总统本人并不参与日常经营。
这些商业活动本身并不自动意味着违反美国宪法。美国宪法第一条中的外国薪酬条款规定,担任美国政府职位的人未经国会同意,不得接受外国国王、王子或外国政府给予的礼物、利益、职位或者头衔。国会宪法注释同时指出,这一条款在美国历史上真正进入法院进行深入解释的案例并不多。特朗普第一任期期间曾经出现多起相关诉讼,原告认为特朗普继续保留酒店等商业利益,可能因为外国政府人员入住相关物业而构成宪法问题,但其中多起案件最终因为程序、诉讼资格以及特朗普离任等原因,并没有形成最高法院针对核心问题作出的最终实体判决。
因此,克林顿说特朗普政府的行为“违反薪酬条款”,属于他的政治和宪法观点,而不是目前已经确定的司法结论。不过,美国公众确实对特朗普家族商业利益与总统职位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关注。路透社与Ipsos今年8月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63%的受访美国成年人认为,特朗普及其家族自重新掌权以来通过加密货币业务获得利益存在不适当之处。这项调查访问了1,166名美国成年人。值得注意的是,相关担忧并不仅存在于民主党选民当中,部分共和党受访者也表示,他们担心私人商业利益可能影响政府政策。
与此同时,这一问题最近已经开始出现来自共和党内部的声音。共和党参议员John Curtis在9月22日要求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调查特朗普家族部分商业活动,重点涉及特朗普长子Donald Trump Jr.的一些交易及可能存在的外国资金关系。Curtis强调,对政治人物商业活动的监督标准应该在不同政党之间保持一致。相关指控目前仍需要调查和证据确认,也不能因为有人要求调查就直接认定存在违法行为,但它说明特朗普家族商业关系问题已经不再只是民主党的政治议题。
从政治层面看,克林顿此次讲话发生的时间也非常重要。距离美国2026年中期选举只剩下大约一个多月,特朗普政府正同时面对生活成本、伊朗战争、移民政策、新闻媒体冲突以及政府权力边界等多个争议。Reuters/Ipsos在9月17日至20日进行的全国调查显示,特朗普总统工作认可率为32%,在这项调查体系中处于其政治生涯低位。调查还显示,只有17%的受访者认可他在生活成本问题上的处理方式,36%认可其移民政策,35%认可其处理犯罪问题的表现。这项调查访问了1,277名美国成年人,误差范围约为正负3个百分点。
这些数据可以帮助解释为什么克林顿会在此时把讲话重点放到“政府如何使用权力”这个问题上。民主党显然希望把2026年中期选举的一部分讨论,从单纯的边境、犯罪和文化战争,转向生活成本、总统权力、政府透明度和利益冲突。共和党则继续强调非法移民、治安、国家安全以及民主党地方政府治理问题。两党实际上都在争夺同一件东西,就是选民最终用什么标准评价这届政府。
不过,克林顿的讲话并没有完全站在民主党左翼一边。他同样批评了民主党内部不断扩大的民主社会主义和进步派力量。他在讲话中说,现在美国政治左右两边似乎正在出现两种不同版本的“社会主义”,并提出问题,美国究竟应该选择“所有人的社会主义”,还是只让富人和拥有政治关系的人享受特殊待遇。这段话显然既是在批评特朗普政府,也是在与民主党内部左翼保持距离。
这也是克林顿长期政治路线的一部分。作为1990年代“新民主党”路线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一直强调市场经济、财政纪律、社会福利改革以及政府与私人部门合作,而不是全面扩大政府控制。因此,他现在批评“零和政治”的同时,也是在试图重新强调一种曾经长期主导美国中间派政治的观念,即民主党和共和党可以激烈竞争,但不能把对方视为必须彻底消灭的敌人。
这种观念在今天美国政治环境下显得越来越困难。政府信任下降、新闻生态碎片化以及社交媒体算法,让不同政治群体越来越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信息环境中。同一个联邦执法行动,在一部分人看来可能是恢复法律秩序,在另一部分人看来则是政府滥权。同一场司法调查,一边认为是在依法追责,另一边则认为这是政治迫害。当这种分裂持续累积时,真正危险的未必只是某一项政策,而是公众逐渐失去对共同规则的信任。
克林顿因此把人工智能、经济不平等、政治冲突和民主制度放在同一场讲话中讨论。他认为,美国和世界面对的许多问题实际上越来越需要合作解决,包括人工智能发展、气候变化、贫富差距以及国际战争。如果政治领导人越来越依赖“强力政治”和零和竞争来获得支持,那么政府即使拥有更强大的科技和经济工具,也未必能够形成长期稳定的公共政策。
从这一角度看,克林顿此次讲话真正讨论的并不只是特朗普个人。特朗普只是当前美国制度争议最集中的人物之一。更深层的问题是,在高度极化的社会里,总统到底可以使用多少行政权力,司法和执法机构如何避免被公众认为服务于党派利益,新闻媒体应该享有多大的政府采访权,而拥有庞大私人商业资产的总统又应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政策决定与私人利益之间保持足够距离。
对于这些问题,美国目前并没有统一答案。特朗普的支持者认为,他是在打破华盛顿长期形成的既得利益结构,挑战一个由传统媒体、官僚体系和政治精英共同维护的旧秩序。特朗普的批评者则认为,他正在扩大总统权力,并削弱过去用于约束总统的制度规范。这两种判断之间存在巨大距离,而目前的民调也证明,美国社会本身并没有形成一致看法。
因此,克林顿所说“我几乎无法相信这个国家正在发生这一切”,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这句话本身的情绪,而是它背后所反映出的美国政治现实。一个前总统认为政府正在被用于政治报复和私人利益,而现任总统及其支持者又长期认为自己过去正是政府政治化的受害者,这意味着美国两大政治阵营现在都认为国家制度正在受到另一方的威胁。
当双方都不再相信对方会遵守相同规则时,政治冲突就很容易从政策争论升级为制度争夺。美国2026年中期选举最终会改变多少国会席位尚不能仅凭全国民调判断,但无论选举结果如何,围绕总统权力、司法独立、新闻自由以及政治人物私人商业利益的争论都很可能继续存在。
克林顿这次讲话因此可以看作美国政治极化的一面镜子。他试图提出的核心问题并不是民主党应该如何击败共和党,也不是共和党应该如何回应民主党,而是美国政治是否还能保留一套双方在失去权力以后仍然愿意接受的规则。对于一个已经只有17%左右公众表示高度信任联邦政府的国家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比任何一次民调、任何一位总统,甚至任何一场中期选举都更加长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