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日报9月21日讯：国际调查记者联盟近日公布一项名为“中国资本”的跨国调查，基于中国工商银行伦敦分行及英国子公司2005年至2024年间约480万份内部记录，披露这家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银行在海外业务中的客户审查、反洗钱、制裁合规以及总部与海外分支之间的决策关系。调查由国际调查记者联盟与23家媒体合作完成，材料包括内部电子邮件、会议纪要、客户尽职调查文件、可疑交易记录以及超过4000家企业客户的内部资料。

调查最受关注的内容之一，是2019年中国通信设备企业华为与工商银行伦敦分行之间一笔约13亿美元的资金转移。国际调查记者联盟披露，2019年2月2日，9名银行工作人员在周六返回工商银行伦敦办公室，为华为英国金融子公司紧急处理资金转移。约13亿美元随后从华为在伦敦的工商银行账户转入其深圳账户。

这笔交易发生在美国司法部公开起诉华为仅数天之后。2019年1月底，美国检方公布针对华为及相关实体的刑事指控，涉及银行欺诈、与伊朗业务有关的美国制裁问题以及其他犯罪指控。华为一直否认相关犯罪指控。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特别指出，2019年2月的13亿美元转账本身并不违法，但内部材料显示，这次操作绕过或提前处理了工商银行伦敦分行通常使用的部分合规程序。

内部文件显示，在华为要求转账前，工商银行伦敦合规人员曾决定暂时停止与华为开展部分业务，希望首先取得更多资料，以判断账户资金是否与美国提出的指控存在联系。华为方面没有按照这一要求先提供全部材料，而是要求与银行高管紧急会面，并提出迅速提取英国子公司的全部存款。伦敦分行部分高级人员曾试图阻止资金立即转出，但华为已经直接向工商银行北京总部寻求批准，最终总部同意执行。

2月2日上午，工商银行北京总部与伦敦团队举行电话会议。内部资料显示，总部向伦敦方面保证，会为当地分行提供足够流动资金，以避免华为大额提款影响分行运营。当天，工作人员完成了约13亿美元的跨境转账。伦敦合规部门直到随后的工作日才获知交易已经完成，并启动内部审查。

当时负责反洗钱工作的工商银行伦敦人员在内部文件中表示，非工作时间召集团队执行巨额付款属于非常规操作，并认为在放行资金前应进行更完整的核查。一份内部备忘录还提出一种可能性，即华为可能希望在美国制裁调查导致资产被冻结之前将资金转回中国。不过，这只是银行内部合规人员当时提出的风险判断，国际调查记者联盟没有将这一判断认定为已经证实的华为转账动机。

此后，工商银行内部人员建议对华为实施强化尽职调查。根据调查获得的电子邮件，北京总部很快要求海外机构继续与华为开展业务。外部尽职调查机构后来把华为评定为工商银行伦敦的“非常高风险”客户，理由涉及美国及其他国家针对华为提出的欺诈、腐败及政府关系等指控。不过，工商银行最终继续保留华为客户关系。

华为随后仍获得工商银行提供的多项金融服务。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称，2003年以来，工商银行承诺向华为或者采购华为设备和服务的相关项目提供超过20亿美元贷款。2019年美国对华为扩大技术限制后，工商银行还参与华为在中国境内首次债券发行，相关融资规模约8.5亿美元。

“中国资本”调查并不只涉及华为。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称，其分析发现，工商银行伦敦机构曾为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受制裁商人有关的企业、与被公开指控腐败的外国统治者有关的机构，以及与中国政治和产业政策相关的公司提供融资和银行服务。调查认为，在部分交易中，伦敦管理人员受到北京总部推动业务的压力，银行甚至出现违反或豁免自身反洗钱及制裁内部政策的情况。这里所指主要是工商银行自身的内部合规标准，并不意味着所有相关交易均被认定违反英国或美国法律。

调查材料还显示，工商银行伦敦团队在评估部分客户时，不仅考虑商业回报，也会考虑项目是否符合中国政府“走出去”“一带一路”等经济政策。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称，工商银行北京总部有时会要求海外机构推动具有政策意义的融资项目，包括能源、交通、通信和自然资源领域。工商银行为中国国有控股商业银行，其多数股权由中国国家相关机构持有。

部分被调查客户与俄罗斯企业有关。例如，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称，俄乌战争期间，工商银行曾讨论如何通过人民币融资方式为俄罗斯矿业巨头诺里尔斯克镍业提供支持，该公司部分股东受到西方制裁。内部文件还显示，银行人员讨论过通过在中国建立冶炼项目改变产品供应链结构，以降低美元金融体系和制裁带来的影响。

英国方面已开始关注相关调查带来的金融和基础设施安全问题。国际调查记者联盟9月15日报道，英国上议院议员就工商银行参与英国水务、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融资提出问题。英国政府代表回应称，政府正在扩大对关键基础设施交易的国家安全审查，并表示水务等行业将纳入强制申报体系。

对于调查中的指控，中国工商银行和华为均未回应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多次置评请求。不过，工商银行伦敦前首席风险官罗伯特·克拉克表示，该机构一直遵守英国监管规定，并称银行在2019年了解华为相关风险，同时采取措施避免伦敦分行出现监管违规。他没有直接评价13亿美元转账的具体处理过程。

华为在美国的刑事案件目前仍在继续。2026年9月，针对华为的联邦刑事审判在纽约布鲁克林开庭。美国司法部指控华为长期通过欺诈和其他违法方式使用美国金融体系，华为律师则在法庭上否认相关指控，表示公司的全球发展来自合法商业竞争。孟晚舟2021年曾与美国检方达成暂缓起诉协议，并承认曾就华为与伊朗业务向一家国际金融机构作出误导性陈述，其个人刑事指控后来被撤销。

此次调查因此涉及两个需要区分的问题：一是美国针对华为的刑事案件，目前仍由法院审理，华为是否构成相关犯罪需要由司法程序决定；二是国际调查记者联盟通过工商银行内部记录披露的合规和治理问题，其中部分行为属于银行自身政策执行争议，并不等同于已经被监管机构或法院认定违法。

国际调查记者联盟表示，其获得的480万份资料来自工商银行伦敦分行和英国子公司的内部档案，涵盖约20年。这些资料最初由黑客组织获取，随后匿名提供给调查记者联盟。该组织表示，在初步确认材料具有重大公共利益后，与23家媒体联合展开核验和报道。

随着“中国资本”系列调查持续发布，工商银行海外业务、国有银行与中国政府产业政策之间的关系，以及大型国际银行如何处理制裁、反洗钱和政治关联客户风险，预计仍将成为英国、美国及其他金融市场监管部门关注的议题。现阶段可以确认的是，工商银行内部文件记录了华为2019年的13亿美元资金转移以及多项内部合规争议；至于相关行为是否违反具体国家法律，仍需由监管机关和法院依据各自法律程序作出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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